首頁
會員專區 登出
首頁 人物報導 醫療公衛 李明亮-人道醫療 當做則做

李明亮-人道醫療 當做則做

出處/ 2003年12月號/第212期 2003-12-07
採訪整理/ 林偉文
瀏覽數 : 241
收藏 瀏覽數 : 241
以睿智化解危機、以關懷瓦解疫情,
平凡的腳步帶著體恤的神情,是力拼、也是苦鬥,
但他終於得以扭轉乾坤、力抗SARS,
他關注人道醫療,也為醫學教育深耕、懇植,
瀟灑行路,他認為:該做的就去做吧!
 
 
 
半年前,一句「民眾可以慢慢恢復正常的生活了」,讓低迷到谷底的經濟活動得以提前復甦,行政院長游錫堃贈予「扭轉乾坤」四個大字的匾額。
 
前衛生署長,也是慈濟醫學院創院院長李明亮,在短短兩個月,完成不可能的任務。今年5月7日,SARS防治委員會倉卒成軍,在總指揮李明亮教授領導下,僅經歷17天作戰,台灣疫情好轉,5月28日,向世界衛生組織申請除名,6月7日,台灣自旅遊警示區除名,7月5日,正式自疫區除名。
 
當時疫情肆虐猶如戰場,情況十萬火急,委員會成軍前兩天,他被行政院長急電召回,5月5日,早上七點,他飛越千里自美返抵中正機場,拎著行李直接進駐衛生署,等著他的是一連串的大小會議、研擬對策。
 
 
踏入他目前在衛生署的臨時辦公室,赫見地上擺著一大幅寫滿各種嘉言美句,那是上自長官、下自同仁、各方賢達政要、各地百姓對他的稱許與感激。當疫情最緊繃時,不分日夜工作的李明亮邊主持會議,護士邊在旁量血壓,禁不起連續十多小時馬拉松式開會,甚至累到腰傷,完全無法起身。即使肩上背負著全國百姓安危的沉重負擔,他仍堅持自己消化資料、寫稿,每天晚上七點出現在電視螢幕上專業地分析疫情曲線,擄獲全國人民信任。
 
有著翩翩學者風範的李明亮卻在疫情明朗之際,淡然揮手說:「我終於可以回家了,這些年輕人(衛生署長陳建仁等人)很優秀,放手讓他們去做吧。」親切身影下,令人格外感受淡泊名利的風骨。他同時也強調,抗SARS能夠成功,整個工作團隊的合作無間,也是主因之一。
 
人們總習慣健忘,離五月SARS風暴愈遠,我們忘得愈多。我們似乎遺忘要多洗手、注意體溫,公共衛生教育的重要。於此,秋轉冬寒,李明亮教授心繫台灣衛教,擔憂疫情再起,百忙中他撥冗接受專訪,耳提面命提醒,我們也因而有機會更認識這位備受醫、學界敬重與推崇的學者。
 
 
 
關注人道醫療
 
 
民國81年受證嚴法師邀請回台創辦慈濟醫學院之前,李明亮早已是分子生物學和醫學遺傳學領域權威,也在美取得永久教授職位。當時他56歲,自覺離退休尚有10年,還可以做些事,幾經長考,毅然捨下三個女兒,帶太太回台。
 
回到台灣,他積極推動國內遺傳醫學發展,大力促成人類遺傳學會的成立,在慈濟醫院設遺傳門診,建立遺傳疾病的基本架構,包括染色體實驗室、遺傳生化檢驗室以及分子生物學研究室。
 
他也關注弱勢醫療,他留意到原住民喜歡多喝酒的特殊現象,發表多份相關研究論文,甚至帶領更多醫學後輩關注原住民的罕見疾病問題。
「遺傳醫學,國內做得還不是很好,還有相當空間,」最大的原因是這類病人很稀有,病況非常複雜,「看一個病人等於看一個家庭。」在現有健保體制底下看這些病的醫師生存極為不易,李明亮解釋。
 
遺傳醫學領域即使在國外也不是熱門行業,醫師無法靠此賺錢。「國外多以大學為主,有足夠的資源發展研究教學,國內除了染色體之外,常見的是新陳代謝等,譬如蠶豆症、海洋性貧血症,一般說來遺傳醫學比較落後,這部分台灣要加強,」李明亮緩緩剖析,「健保涵蓋這部分雖然愈來愈完整,但仍有改進的空間。」
 
他語重心長指出,健保財務結構的調整,需更多社會與政府支持,讓走這條路的人(遺傳醫學專家)不需要那麼擔心,這些罕見的遺傳疾病大多屬於隱性,「你我的小孩都有可能發生,不能說這跟自己無關,大家應該將這當成社會公共的疾病與負擔,不應都從選票考量,當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,稀有疾病要從人道醫療的角度看待。」
 
 
 
勇於承擔、謹慎行事
 
 
 
就是這樣的悲天憫人胸懷,所以當他已卸任衛生署長回到美國後,一接到行政院長急電,請他回台協助控制SARS疫情時,他毫不猶豫,旋即搭上第一班飛機趕回台灣。
 
「現在想起來好像一場惡夢,」李明亮笑說,當總統第二天接見他時,「我第一件事情是去買安眠藥,因為我知道我一定無法安睡。」
 
當烽火滿天,當國家的安危都在肩上時,他根本沒有時間顧慮自己的壓力或情緒,只能隨時保持頭腦清晰,當時,他認為穩定軍心最重要。「穩定軍心,是抗煞很重要的一部分,應該把這當作重要作戰,」即使每天連續工作十多個小時,連太太都只能在電視上看到他,他仍然堅持自行消化資料及數據,親自準備每晚「抗煞最前線」的字幕與講稿。
 
他不否認當時也遇到很多很困難的事,「最困難的是與媒體溝通。」在那樣一個草木皆兵、心弦繃到最緊時,媒體卻經常不正確的報導或忽略許多重要訊息,溫和厚實的李明亮還曾經因某大報一則錯誤報導而當眾責備媒體。
 
 
「現在我不看電視,不聽廣播,不看報紙。除了颱風消息以外。我不需要浪費時間,我這麼大的年紀,沒有時間去看報紙寫得對不對,無中生有的事情吵來吵去,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,」李明亮坦言。
 
他花盡心力與時間讓民眾安心,甚至於放手一搏,說出那句影響深遠的:「大家可以恢復過正常生活了。」殊不知,看似輕鬆的一句話,背後必須承受多大的壓力,萬一疫情反撲,不只打擊李明亮的專業與權威,台灣也可能全面崩盤。
 
「那時幾乎百業蕭條,如果經濟再持續低迷下去,將來要恢復必須花更多時間,」手裡掌握豐富資訊,憑著專業判斷,總指揮李明亮當下決定發布這個好消息,這也爭取到讓台灣經濟提早一個月活絡的契機,對日後經濟復甦速度貢獻甚鉅。
 
 
問他難道不怕發生萬一,賠上自己的聲譽嗎?
「責任在身,該說該做就去做,個人的事情就拋在後面了,」坐在深色沙發裡,李明亮頗為淡然。
 
勇於承擔責任、謹慎行事的李明亮全力投入防疫,竟然連家裡多個小成員也忘了。「我女兒打電話跟我說她生了小孩,母女平安,我只說,好、ok、ok,就掛電話了,過了幾天才想到,自己多了一個孫子都不知道,」李明亮搖頭苦笑。
 
 
 
向日本看齊
 
 
 
笑容宛如家中慈祥長輩,李明亮苦口婆心強調,SARS真的沒有那麼可怕,秋天是否捲土重來,其實關乎著國人衛生習慣與醫療行為。
 
他認為衛生教育可從直接與間接兩方面來談。直接教育就是多洗手,戴口罩,好比日本人衛生習慣良好,只要咳嗽、打噴嚏一定戴口罩,以至於疫情未在日本境內竄燒。
 
間接指的是醫療行為,國人喜歡逛醫院看醫生,看病文化迥異國外,經常一堆人探病,鬧哄哄,無形中加速病毒傳播。而這些經歷SARS之後也有了些許轉變,部分醫院開始制定固定探病時間,減少訪客人次,沒必要無須上大醫院看診等等。
 
「希望大家不要忘記,要常洗手,你們有沒有注意,今年沒有腸病毒,都被我們洗掉了,」李明亮慨歎當年當署長時,拼命宣導要洗手,卻沒有人聽,一場SARS,大家都乖乖洗手。
 
說到這裡,整個衛生署辦公室響起一陣音樂,原來是提醒同仁起身伸展筋骨的時間到了,這也是李明亮當署長時提倡的,持續至今,上午十點半,下午三點半固定播放音樂,起身運動。
 
 
 
從預防的角度切入,李明亮相當重視衛生教育,他認為不論蓋多少衛生所,訓練多少醫生,開多少刀,唯有衛生教育才是根本。「以選舉為重的地方,衛生教育很難做起來,今天我們付出很大的代價,因為過去的衛生教育沒有做好,」在他任衛生署長期間,甚至一手打造國民健康局,希望從健康促進、衛生教育的預防觀點,捍衛國民健康。
 
在疫情逐漸收尾階段,即便大家都沒把握能動員成功,他仍堅持全國總動員,號召全民量體溫。李明亮坦言,經由量體溫去抓到SARS的個案極為少數,「這只是數目字嘛,台灣從來沒有做過全國性的社區總動員,social mobilization、community mobilization,就試試看,當作演練吧。平時我怎麼宣導量體溫,不會有人要讓我演練,問我做得到嗎?沒做過,我怎麼知道。現在我知道,可以啊。全國75﹪聽話的民眾量體溫,我在美國分享這個成果,他們說怎麼可能,要民眾來領錢都不到這個比例了。」至少,「將來有一天,再碰到類似的情形,台灣一定可以做得到,社區總動員」李明亮充滿信心。
 
各項大小事宜,李明亮領軍的抗SARS委員會沒有發過一次公文,沒有蓋過任何章,連寫會議紀錄的時間都沒有,憑著毅力與決心,一一完成任務。
 
 
 
深受學生喜愛
 
 
 
自承人生順遂,極少挫折的李明亮出生台南,一路以優異成績從台南一中保送台大醫學院醫學系,畢業後赴美深造,取得邁阿密大學生化學和分子生物學哲學博士,研究行跡遍及英國劍橋、杜克大學、約翰霍普金斯醫院、新澤西州立醫科大學等地,「原著論文超過一百篇,學術成就非常高,」李明亮的學生為文寫道。
 
「我很幸運,」李明亮謙虛說,因為不需負擔家庭經濟,「所以我一輩子的人生抉擇,想走哪條路,研究哪個領域,都跟錢無關。」原本,父親期待他學成回台開業,甚至幫他買下台南市區最熱鬧的黃金地點,未料,他在美國一待就是30個寒暑過去。「有時從來信的字裡行間可以看出他們仍有失望,但他們不會埋怨,」然而,父母看著兒子在專業領域出類拔萃,也頗感欣慰。
 
李明亮不論在美國工作,受邀回台創辦醫學院,一切都很順利。「當署長那兩年可能是最痛苦的,我還是不習慣那種文化。」李明亮自我解嘲,立委算很禮遇他了,他仍無法習慣台灣的問政風格。「在美國社會,我們互相尊重慣了。」無黨無派無班底的李明亮直言。
李明亮待人坦誠、作風開明,深受學生喜愛。
有次,他在校長室加班,學生外出買宵夜,抬頭看到校長室燈火通明,竟自動買東西送去校長室。當他準備離開花蓮,接受衛生署ㄧ職時,師生主動幫他辦party,依依不捨這位好師表。甚至有學生去金門,還會特地買貢糖帶來衛生署給他吃,因為學生知道他喜愛甜食。
 
採訪過程中,因為記者無意間提到身體不適,算多年老毛病了,李明亮自然流露關切之意,頻頻詢問病因並且提醒留意之處,雖然首次認識,記者仍可深刻感受他對人的關懷與溫暖。
 
鮮少人知悉,李明亮除了學術地位崇高,音樂素養也極為深厚。從小,他學小提琴,之後還學大提琴,他夫人亦是中提琴手,兩夫妻熱愛音樂,甚至在慈濟大學組管弦樂團,固定舉辦演奏會。音樂於他,彷彿無形的安定力量。
 
 
 
萬一健保倒掉,是台灣人最大的不幸
 
 
 
溫文雅士的學者形象,使得當年他決定任職衛生署時,許多人不免為之擔憂,値得跳入官場沾染政治汙泥嗎?
「這是很大的抉擇,」別說家人了,連他自己都不贊成,「國家需要我,就去做吧,」語句輕描淡寫,其實,當時李明亮連美國公民資格都放棄了。
當初說好借調衛生署兩年,卻有些人放話指責他推動健保雙漲,然後拍拍屁股跑掉。「我根據法源,在某個程度可調費率,這是立法院給的權利,我根據法律行事,現在卻又跑出這麼多問題,還要彈劾等等。」
 
李明亮認為,健保是非常好的政策,即使前任署長或健保局留給他一堆問題,他從未口出惡言一語,全部概括承受,卸職時交出的帳面數字還是正的。然而十年沒有調費率,服務項目又不斷增加,光老人醫療費用就增加一、二百億,重大疾病尚包括各種終其一生的呼吸治療、洗腎等,不提高保費,如何經營下去?
 
「台灣健保制度,交這麼少的錢而擁有那麼多的服務,連外國人都非常羨慕,當我知道有人把這當成政爭工具時,我非常生氣,」李明亮直言,交那麼少錢我們還能有多少錢可以浪費?萬一健保倒掉,這是台灣人最大的不幸。
 
 
 
李明亮舉例,幾個星期前,美國三大電視台之一ABC主播連續五天報導美國健保制度多麼差,保費是台灣的好幾倍,將台灣視為健保天堂,理想的境界。世界醫師公會長受他邀請來台灣,他與李明亮在日內瓦開研討會結識,當時李明亮應邀與會談小孩經過台灣健保照顧之後的情況,會後這位會長趨前對李明亮說,「這是我長期追求的理想啊。」
李明亮提醒,大家要懂得珍惜,不然第一個吃虧的是80~90歲祖父母那輩的人,「人人都有長輩,現在你說很少看健保,再等幾十年你就知道了。」
 
關於保費調漲,他認為應該仿效石油調價,只要低於安全存款機制,一個月280億,即可隨時調整。諷刺的是,法律早有明文規定一旦掉入危險値,就須調價。「很早就掉到280億以下了,如果有人要彈劾我是可以的,說我為什麼不早一點調漲,這我欣然接受,沒辦法,不是我不調,而是無法調。」
 
在台灣,各項政策背後總有隻無形的手牽制著,亦即選舉。不論微幅調整或大幅調漲,選舉策略隱然取代專業考量。
 
健保精神不外乎社會共同分擔風險,不論保大或保小病,健保制度設計得十分詳細,譬如部分負擔,去大醫院掛診就必須繳多一點錢,卻因此招來「漠視弱勢族群、社會不公」的指責,在缺乏媒體正確詳實報導下,卻不知道其實都有相關配套設計,保障邊緣人口的就醫權利。
 
「甚至最後一項配套措施還寫著,如果有以上無法涵蓋的部分,另專案處理,」李明亮嘆息,這些配套細節從未受到媒體關注。
 
 
 
慈愛的父親角色
 
 
 
打完SARS戰役,也無意再擔任任何公職,李明亮笑說自己本來就想退休了,「還沒當署長之前,在慈濟當校長就想退休了,」他堅定地說,下次不管哪個政黨當選,他都不會再出來,「再過兩年我就70歲了,也差不多了。」
 
問他有特別計畫做些什麼嗎?
 
「到時再看了,」他兩手一揮,簡單帶過。擁有三個女兒,家庭生活和樂,聊起美國的女兒、孫女,李明亮言談之間更輕鬆自在了。自析絕非權威式父親,給予孩子極大自主空間,包括唸書選系,都不干涉孩子發展。畢業於長春藤盟校、麻省理工學院等名校,他的女兒個個表現傑出,在美國事業有成。
 
「我大女兒身高近180公分高,在美國當過模特兒,我必須抬頭跟她說話,她結婚時穿一點跟的鞋子,我牽著她,我朋友說,從來沒看過我這麼矮小,真是可笑。」李明亮笑意裡充滿無盡的父親慈愛。
 
一年回美國二、三次探視家人,李明亮雖然不多談未來規劃,然而,他對台灣的付出與貢獻,在台灣人心中早已烙下難以言說的感動。「談使命感太沉重了,」謙稱自己不談什麼使命不使命感,他認為,應該做的就去做吧。
關鍵字: 李明亮慈濟名醫封面故事健保
相關文章 Related posts